弃置,才能完成作品:阿冈本《牲人》最终章

2020/07 08 19:38

 弃置,才能完成作品:阿冈本《牲人》最终章

Leland de la Durantaye

译|睫状肌

  1968年六月,26岁的阿冈本远离波澜壮阔的巴黎,出席了两场研讨会,这一年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第一场是哈佛大学举办,大名鼎鼎季辛吉主持的研讨会,参与者都是各国政府精心选拔的「未来世界领袖」。

  某一天课堂上,阿冈本打断季辛吉,告诉他「你根本完全不懂政治」。季辛吉微笑以对,就在那一年年底,「完全不懂政治」的季辛吉成为尼克森的国家安全顾问,这是他往后历练各种政府高阶职位的开始。

  阿冈本出席的第二个讲座在法国南方,作东的是法国抵抗运动的英雄诗人夏尔(René Char),讲授课程的是高龄79,欧陆哲学的高堡奇人海德格。在这场只有八个人参加的研讨会中,有一天,海德格对出席的人说,他看不到自己的界限,但学生们也许看得到,而这就是界限的本质,也是学生的本质。

  两场研讨会的冲击之后,阿冈本放弃了他的法学研究,以及他的诗人活动,成为一个哲学家。至少是在1995年,这位哲学家的声名,已经走出了学术小圈圈。让他声名鹄起的是《牲人》(Homo Sacer)──「牲人」系列的第一部──其壮志在于连结在季辛吉课堂上讨论的政治问题,以及海德格讲座上的那类东西。

  让很多人相当错愕的是,阿冈本用纳粹集中营,来类比了现代生活的法学空间,「牲人」系列的第二部《奥许维兹残余:证人和档案》(Remnants of Auschwitz: The Witness and the Archive),更是让他饱受批评。20个年头过去了,「牲人」系列七本大作构成的哲学与政治计画,来到了令人意料的戏剧性完结。

  阿冈本这个充满雄心壮志的「牲人」系列,目的是要赋予政治新的根基。「牲人」是一个来自罗马法的法学用语,用以指称因为罪过严重,而被驱逐的人,透过「牲人」的仪式宣告,这个人得被杀戮而不受惩,也无法用于需要活人生命的献祭仪式(总是不能献祭对你毫无价值的东西)。

  「牲人」被除名在社会活动与共同体律法之外,他唯一适用的法律就是成为被驱逐之人,而且无法撤销。阿冈本选择用这个形象来挂名一个渴望赋予政治新根基的书系,听来有些诡异:当然,这一切端赖于你怎幺看待当前的全球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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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牲人」系列第一部,读者很快地就习惯了这样基进的命题。「今天,(集中)营而非城邦,才是西方的生命政治典範。」这并不是说今天绝大多数的人都生活在集中营的实境体验,而是说,公与私,神圣与世俗的划分,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变,伴随着对无界限暴力的臣服,新的正当性与合法性形式,正在瓦解过去那些保持开放的空间。

  「牲人」系列往后的作品,看起来差不多都像是对首部曲的增补与发展,很多读者因此很合理地期待,为了巩固这个并没有完全得到支持的首要命题,「牲人」计画会像是注解那样无限期延续下去,不会有真正的终点。

  过去二十年来,「牲人」系列引发了许多关注、兴趣、讚赏、谴责、误解乃至于沮丧,沮丧有两种类型,第一种与书中某些论称的煽动性本质有关;第二种沮丧来自于首部曲如此粗略描绘的理论擘划:潜能与行动之间、纯粹生物性生命与政治性界定的生命之间、存在与本质之间、秩序与无政府、政治与本体论之间,各种新的关係。

  即便最后几部曲说明了许多事情,这些根本的形而上连结与断裂,仍然一如1995年现世的首部曲那样,不甚明朗。这些如此概略描绘的本体论创见,导致许多人感到高深莫测,并谴责阿冈本故弄玄虚。出于这个理由,「牲人」系列的第八部终结《肉身的践行》(The Use of Bodies; L’uso dei corpi),有许多人可能得要争论好一阵子,这是系列中最细腻、最丰富、旨趣最为驳杂的一本,但它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将系列前作的种种关注,以及其对法律与礼仪性实践、革命与镇压、古典哲学、主权、安济、修道院教团、大屠杀等等,庞杂详尽的检视通通集结起来。

  《肉身的践行》一开始就告诉读者「熟读牲人系列前作的人,将会知道,不要去期待在这里会有新的起始,更不用说,会有完结。」这是阅读这本系列终作,打从一开始完全毋须惊讶的理路,但出奇的是,完读到最后,需要细细思量的,却是,在探索结论,与探索新起始之间到底存在着什幺?

  在「牲人」首部曲出版的45年后,毋庸置疑的是,兀立在阿冈本着作中,各种(很有必要的)翻译,反映了阿冈本博学的哲学风格,与优雅的书写姿态。在诸多领域,阿冈本都拥有高超的驾驭能力:从古典学到现代法学、从古希腊到现代德国、从神学到艺术史,再到诗学与本体。可是,《肉身的践行》的核心论题却不难掌握,甚至也不需要参照古希腊或现代德国。

  这个核心论题是:什幺是你的?而你会如何使用它?比如说:你的身体是你的,而你运用这副肉身过着你的生活,而在什幺情况下,它会受制于种种限制?又限制到什幺程度。总之,肉身是如何被生命是什幺又为何存在,承担什幺义务,又被赋予哪些使命的概念,所制约与安身?

  阿冈本用来问答这些论题的方法,他称之为「系谱式」,也就是说是历史性的。这很明显是借用傅柯,就像傅柯从尼采那边借用过来一样,当然,比起这些概念沿用,有更多值得注意的东西。阿冈本的系谱学,移动到一个完全不同,特别遥远的地带,阿冈本这幺说:「傅柯曾经对此,用过非常美丽的比喻:历史研究就像是当下投射到过去的阴影,对傅柯来说,投影被回溯到十七与十八世纪,对我而言,这道投影更要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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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身的践行》所投射出来的影子显然长很多,这个本体论、神学、哲学与诗学共同探索出来的投影,其边界被阿冈本说是「人类起源学」,或者,我们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阿冈本所有别具一格书写,至关重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在《肉身的践行》与「牲人」系列中有待处理的问题,有一个解答:主体性。阿冈本对这个概念演进的各个阶段,有极为细緻的系谱学研究:从古希腊哲学到当代、从柏拉图与亚里斯多德到斯多葛、圣保罗与教会神父、经院哲学、莱布尼兹与史宾诺沙、一直到大成于海德格的德国观念论。

  主体这个字就其字面原意来说,指的是「压倒」或「在之下」,其拉丁文解释来自于希腊文与三位一体论的「质」,虽然柏拉图与亚里斯多德完全没用过这个字,但到了公元二世纪与三世纪,这个字词开始随着斯多葛学派而频繁使用,此后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以各种不同的名义,影响了现代的主体性概念。

  在古希腊的本质论中,主体就其字义来说,指的是一个过程的残余或剩余,像是液体蒸发后的固体残留(亚里斯多德只有在这个意义使用这个字,那是他在讨论尿液)。《肉身的践行》的第三部分与最后,阿冈本讨论了「形式生命」(form-of-life),生命是什幺而我们又该如何践行,被赋予完全不同的意义,这也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主体性概念。

  从阿冈本对「使用」这个字的处理,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它与「所有」截然不同,阿冈本最常举的是方济各教团,像是基督布道那样,「不所有」东西,而单单只是「使用」的典範。就使用的主体来说,像是诗人荷尔德林称之为「对属己之物无拘的使用」那样,阿冈本认为,我们固然可以把自己看作性格使然,理智导引或者冥冥注定要做什幺,但也许把自身当作所有践行的总和,可能更好一些,像是在某些情境中的奔放无拘的践行,我们发觉自身正在膨胀那样。

  我们不管是为己或为人的生命形式,都可以不需要是剩余出来,在某个部分之下的主体,可以像是某种结实,又远不受制于具支配性地位,对阿冈本来说正经历剧烈危机政治概念的东西。对于我们当前的紧急状态,毫无疑问得承认,有重新构思全球处境的需要。

  在另一本「牲人」系列最近出版的着作《内战》(Stasis: Civil War as a Political Paradigm)中,阿冈本说我们当前的状态是一种「全球性内战」,为免悬疑,精确照录:「在世界历史这个时间点上,内战所採取的形式是恐怖主义」,更精确地说,「当生命本身为政治所处理时,全球恐怖主义就是内战所採取的形式」。

  这样的说法,对于不太愿意接受本体论界定与政治界定实乃密切相关这种想法的人来说,可能有一点摸不着边际,特别是当要落到那些凡俗与残酷的细节时:这个被勘破的真相,是要怎样跟聚焦于更具体的要素,像是中东的石油、被遗弃的阿富汗战友、伊拉克、激进伊斯兰的崛起、教派斗争、经济掠夺、全球资本流动等等一长串具体因素清单、全球恐怖主义的解释,并肩而行呢?

  阿冈本的说法是,固然是现代现象的恐怖主义,还是有其古代源头,并且所代表的,不单是在世界特定角落的疆界争端,也是世界历史中悬而未决的这幺一种个别或共有的经验片断,它关注的是单纯的生物性过程,而被排除在政治性考量之外,然而在世界历史的进程中,这成为国家所照看监管的东西(这是傅柯把现代政治称为「生命政治」的理由),值得一说的是,这是个複杂的複合经验,而非完全无法改变的事物状态。

  出于生命政治已经失衡这个理由,在「牲人系列」的别处,我们被告诫,通过这个首要的区分──神圣与凡俗,人与动物──要去重新思考政治是什幺,这样重新概念化的工作必须开始。要让例外的残酷状态不再成为法则,整个体系不只是需要改变,而是要推倒重练。

  追随马克思与韦伯的脚步,更精确地说是班雅明与施密特的脚步,阿冈本在「牲人」系列反覆强调政治概念有其神圣性血脉,政治神学形构我们思想与体制的程度,但不只是政治概念,西方文化中的文学与艺术概念也被阿冈本视作神圣性血脉的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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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另一本不属「牲人系列」的晚近着作《火与石》(阿冈本近年来不寻常地多产)中,阿冈本说了一个关于火的故事,这个故事也曾经被阿格农(Shmuel Yosef Agnon)、肖勒姆(Gershom Scholem)、维瑟尔(Elie Wiesel)还有其他人说过。犹太教神秘主义创建者Baal Shem Tov在遇上难解问题时,他会走进森林,升起火,口念神圣的咒语,接着他就会得到解答。一个世代过去了,继承人遇上难题时,也同样会走进森林,虽然已经忘了怎幺升火,还是可以祷告,依然可以得到解答,反正有所悟也就够了。再一个世代过去了,后继的拉比又面临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虽然不会升火,也不再记得怎幺祷告,能走到森林里的那个地方,而这样也就够了。几代之后,最后人们会发现自己处于这样的状况,「我们不会升火,不会祷告,甚至也忘了森林中的那个地方,我们所记得的就只剩下这个故事。」而据说,这样其实也就够了。

  阿冈本说这个火的故事,是「文学的寓言」。文学没有任何最后的启示或转化,它不是语言终极的炽热核心,更不是我们只要在正确地点,说出正确字句,端坐在火面前,就可能会发现的东西。阿冈本相当喜爱维根斯坦的一个短句,「借助诗,才真正完善了哲学。」这当然不是说哲学完全只能用三行体来写,而是说,诗是哲学在语言中,所能完善的最高形式。

  在《火与石》的其他地方,阿冈本说「书写意味着凝思语言,假如你不明白,不热爱自己的语言,听不到低语的咏颂,发不出细腻的哀歌,那你不会是写作者。」这时候的阿冈本,开始像是诗人一样,对语言有着高度的敏锐。不仅是对语言慎微的使用,也在于处理哲学问题的方式,阿冈本对「形式生命」、「运用践行」、「内战」、「生命」、「生命形式」与「牲人」等等词彙都有细腻幽微的语言学分析,又不至于琐碎偏题。

  但阿冈本终究不是维根斯坦,他也曾经改写维根斯坦的话,「只有把哲学论题阐述为关于字词意义的问题时,它们才会变得更清楚。」对阿冈本来说,哲学并不是一个封闭体,不管是它关心主题,还是书写,语言的界限到哪里,哲学的界限就到哪里。

  于是,在哲学中很自然发生的现象是,份量最大,比重最重的概念,往往都是无法翻译的,哲学家对于这类概念的使用往往汇聚了多重意义:柏拉图的「理型」(eidos)、笛卡儿的「我思」(cogito)或者海德格的「此在」(Dasein)。在阿冈本这里,也有一个核心的词彙:inoperosità,虽然字源相近,但语言风格与联想有点距离的英译是inoperative。对阿冈本来说,这个字指称一种不再运作与活动的无为模式,不管是进行中的行动,还是已经完成的成品。而他赋予这个词的意义,最好还是透过亚里斯多德来理解。

  亚里斯多德认为,作为有其自身目的的幸福,是人世间相当独特的东西。即便是在荣誉、愉悦与理性的状况中,我们也都不是单单欲求这些东西本身,而是「也着眼于幸福,通过这些东西来断定我们是不是会快乐。」亚里斯多德坦承,「要说幸福是最主要的善似乎是陈腔滥调。」而要让它不只是老生常谈,就要处理人生而为人的目的问题:

  「就像对一个吹笛手、一个雕塑家或者任何一个手艺师,以及,普遍而言,对所有那些有一种特定作用或实践行动的人来说,善…被看作在于这个作用,所以,对人来说应该也是如此,如果他有某种特定作用的话。难道要说木匠与石匠有某种特定作用跟实践行动,而人却是天生没有吗?」

  木匠跟石匠当然有其作为木匠跟石匠的志业,但亚里斯多德问的是,在另一个作为人的层次上,他们是否同样有其志业?说到志业或作用,等于是赋予人整体一种使命,一种根本上界定人之为人的活动。亚里斯多德毫不令人讶异地停止琢磨人是否有集体的志业这样的问题。阿冈本指出,亚里斯多德问的这个问题「人是天生没有特定作用的吗?」应该更精确地译作「人是天生无为(senz’opera)的吗?」而阿冈本的答案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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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以「牲人」系列之名而写下的作品,阿冈本看到了以目的来看待世界,把人的本性当作涉及某种使命(不管是集体还是个别的)的完成,在政治上的巨大危险。对阿冈本来说,海德格执迷于,一个有其使命时代的想法,正好标誌了他这位哲学导师的界限。阿冈本在《肉身的践行》中说得很明白,海德格从《存在与时间》开始的,对于「此在」的分析,之所以终生未能完成,以至于最后只能放弃的主因,正是因为海德格的此在,肩负着使命,对某个时期的海德格而言,这个使命跟纳粹是相容的,这就让此在问题变得如此棘手。

  而在阿冈本看来,人并没有这种需要完成的千禧年或弥赛亚式使命,更没有圣灵授命,必然要做的功,没有必须要运作的机能。这并不是说我们有多堕落,有多迷失,距离那神圣语言、纯粹思想与透彻经验的明亮火花有多遥远。而是说,既然不存在人必须要做的东西,就不会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必定要做的功。

  忘了怎幺生火,忘了怎幺祷告,忘了森林中那个地方。

  基督教神学把时间看作如箭矢般线性前进,历史向量与永恆的交会是主导基督信仰的神秘核心,而它其中一个作用是,无止尽地放眼一个最终会到来,终末这个现世的状态,以及世界必须以另一种方式管治的过渡状态。

  「牲人」系列造就的另一个有趣效应,是2009年巴黎圣母院大教堂邀请阿冈本来演讲,当时阿冈本所做的,就是向大教堂的虔诚之士们,严正告诫尘世间变革时机的富饶可能。阿冈本在这个演讲中,所表现出来对于弥赛亚文本与主题的浓烈兴趣,并不是如何让(诸)神降临尘世,圣灵充满的问题,也不是如何召唤救世主来完结历史救赎人类的问题。

  假如没有什幺事情是我们作为共同体,作为人这类物种必须要做的,没有什幺东西是生而为人必须要完成的,那幺就可以用新的角度来看待哲学、政治与艺术活动:没有什幺是我们必须得要做的,人的「本质」就是无拘地践行肉身,这就是阿冈本所谓的「渎用」(profanation):一切凡俗者,即是神圣者。

  这样的思想在「牲人」系列以前就已经颇见端倪,在《幼年与历史》(Infancy and History: On the Destruction of Experience),阿冈本说游乐园是这样一个「居民都忙于庆典,拨弄着各种器物与神圣词语,却忘记了这些器物与词语的意义与目的」的国度,就像孩子的玩具世界,所有东西,到了孩子手上,都会成为他构筑玩具世界的另类要件:物品的根源会被弃置,原来的作用会被遗忘。

  阿冈本不只一次引用雕塑家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话:弃置,才能完成作品。看来,假如「牲人」的理论计画现在已经搁置了,很可能是这套炉火纯青的「牲人」系列,阿冈本已经完成了。

Boston Review

书籍资讯

[原版]《L’uso dei corpi. Homo sacer, IV, 2》-Giorgio Agamben,2014

[英译本] The Use of Bodies (Meridian: Crossing Aesthetics) ,2016出版

插图credit:

Alfons Freire@flickr